洪水漫过我的肚脐。
救援队的冲锋舟终于来了。
开船的人，是我的亲生母亲，赵雅琴。
我护着隆起的小腹，拼命挥手。
“妈，我在这，水太凉了，我肚子疼。”
她却径直把船开到继姐姜软软面前。
船上只剩最后两个空位。
姜软软哭着，指向树上发抖的哈士奇。
“妈，求你救救豆豆，没有它我的病会复发的！”
妈妈没有丝毫犹豫，抱起那条狗，放在座位上。
她转头对我喊。
“桃桃，你姐抑郁症受不得刺激，狗就是她的命。”
“我这个后妈不能偏心。”
“你怀孕脂肪厚，在水里多泡一会没事。”
我看着远去的船。
笑了。
眼泪流进洪水里。
抓着树干的手，一寸寸松开。
这母女情，就在这水里断了吧。
我被路过的人救起来。
送到安置点的时候，我浑身都在打摆子，下半身早已失去知觉，只有肚子坠着疼。
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和哭喊声。
妈妈穿着橙色的救援服，在一群志愿者中间调兵遣将。
她回头看见我，快步走过来。
「吓死妈了，幸好你命大。」
她伸手摸了一下我湿透的衣服，眉头微皱。
转身从物资堆里抽出一块发黄的旧毛毯扔给我。
「快披上，别冻坏了。」
我刚要伸手去接，闪光灯突然打在脸上。
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走了过来。
妈妈的手在半空中停住，随后极其自然地收回那块毛毯。
她转身，从旁边拿了一件薄得像纸一样的透明雨衣递给我。
「桃桃，你是年轻人身体好，把毛毯让给那边那个大爷。」
她往旁边走了几步，把那块旧毛毯盖在了一个其实穿得很厚实的大爷腿上。
然后对着镜头露出疲惫而坚毅的笑。
记者们纷纷竖起大拇指：「赵队长真是大公无私，连亲生女儿都不搞特殊。」
我捏着那件还在滴水的雨衣，牙齿磕得咯咯作响。
「妈，我怀孕了，很冷。」
妈妈压低嗓门，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
「记者拍着呢，别让妈难做。」
「你从小就懂事，忍一忍，回头妈给你补。」
她说完，转身又投入了「无私」的工作中。
我裹着雨衣缩在角落里，看着不远处的帐篷。
姜软软正坐在里面。
她身下垫着一件军大衣，身上又裹着一件。
怀里抱着那条叫豆豆的哈士奇。
她面前摆着自热火锅，热气腾腾。
豆豆在喝牛奶。
妈妈走进去，熟练地拿着纸巾给狗擦嘴。
姜软软红着眼圈：
「妈，刚才我吓坏了，以为你会不管我和豆豆。」
妈妈心疼地摸摸她的头：
「瞎说，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，但也是我最宝贝的女儿，我答应过你爸爸对你和桃桃一视同仁。」
前年，我爸因病去世。
死前他紧紧拉着我妈的手，要她发誓会一直照顾姜软软，直到她嫁人。
姜软软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全是挑衅，嘴上却说：「妹妹还在外面淋雨呢，要不让她进来暖和暖和？」
妈妈摆摆手：
「不用，她皮实，再说了，这里是指挥部，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。」
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，捂起耳朵。
晚上，我烧得迷迷糊糊。
肚子像是在抽搐，一阵阵地紧缩。
我担心孩子，便起身去找妈妈。
「妈，我想喝口热水，我有药，得送服。」
妈妈塞给我一块压缩饼干。
「拿着，别让人看见，妈特意给你留的。」
我捏了把饼干，硬得像石头。
「我要热水。」
妈妈看了一眼手表，有些不耐烦。
「豆豆刚才有点拉稀，软软正闹自杀呢，我得去看看兽医来了没有。桃桃，你自己去那边大锅里舀点水行吗？别什么都指望妈。」
她说完，转身跑向了那个温暖的帐篷。
我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在妈妈心里，她的好名声排第一，姜软软排第二，豆豆排第三。
而我，大概连豆豆拉的屎都不如。
我随手把饼干递给一个小孩，自己去打水。
既然妈妈要做大公无私的好后娘，那我就成全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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