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节选
暗无天日,妖灵嘶鸣,在这里的每一个时刻都如度万年般煎熬痛苦。
但她在这座万妖塔中已度过五年十一个月零七天,若有一盏明亮的光照进来,便能看见塔壁上数之不尽的斑驳划痕,每一道划痕上沾满干涸的血迹,以及她无穷的恨意。
仇恨使得她的脑子无时无刻不保持冷静,仇恨使得她甘心在炼狱中忍受痛苦——她必须要活着,去饱尝复仇的熟果。
想必一定很美味。
她的眸子亮得如同妖火熠熠,精神百倍,若计划成功,她就可以离开这座牢笼,重回天日,然后亲手将陷害、背叛她的同门、朋友一个个送入地狱。
“当然,还有我敬爱的师尊。”她轻轻舔舐着干裂的唇瓣,细瘦的指尖摸上后脊的狰狞伤口,仅剩的半截妖骨。
五年前,她最信任却崇拜的师尊,直至最后一刻她都怀着天真善良的心以为会来救自己的师尊,却在那一日樱雪落满山的日子里,亲手截断她半截妖骨——
炼了丹。
那一日的天气真好,晴空万里,微风吹拂樱花似雪,落在青凌山上,遮住了满地的血污。
昏暗中她抿起一丝冷笑,时间在掐算的指尖流逝,一直在塔门前看守的小妖发出尖细的鸣叫,嘈杂的万妖塔突然一静,所有的妖目都盯着角落里的她。
“温嘉,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吗?”坐在中央的是黑熊妖,他在万妖塔中还颇有威望,话音甫落,盯着温嘉的妖目更加灼然。
“你怕了吗?”温嘉扯起一丝笑,略有讥讽,“听说您参与过千年前的人妖大战,连死都不怕,却愿意在这座牢笼里苟且偷生,像一只狗般,被人族再关上几百几千年吗?”
“我就算是死,也要死在塔外的阳光下。”温嘉站了起来,她生得瘦小,又因常年食不果腹,在各种身形高大的妖的表面,更显得瘦弱,仿佛一个大的呼吸就能把她吹倒。
但是温嘉在这万妖塔里却十分出名,她在万妖塔里遭受了数之不清的刑罚,妖族们都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半妖之女究竟犯了什么滔天之罪?
但是她硬是咬着一口气,挺了过来。
每一次她受完刑罚,万妖们都觉得她要死了,她总是睁着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,运行着微弱的妖力修复伤口,重重地呼吸每一口空气。
她太想活了。
“黑熊,当年你的威风去哪儿了?这个小妮子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一只虎妖大声嚷道,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妖怪们,将黑熊拉了起来,“若死了,就痛痛快快去见咱们的族人,若活着,就去找大妖凰帝,有他在,还可以重建妖族!”
莽虎这一番话点起了其他妖怪的气焰,重建妖族,这是他们心底最后的梦。
千万年前,妖族立足九重天之上,族众繁盛,凌驾万物,可如今他们却被卑鄙的人族关在漆黑的万妖塔中。
生不如死,像狗!
“搏一把,若不成,便只是一死,若成,重建妖族!”温嘉的声音又起,沙哑的嗓音落在空阔的昏暗里,如落入大海,忽泛起狂风巨浪。
******
此日是祭神之节,每逢此日,四大仙门会派人前来,启塔门,擒数妖于天明神台,杀妖以祭神族,证其人族敬畏、臣服之心,祈求神族庇护不息。
厚重的玄石巨门缓缓开启一线,一丝光线刺破昏暗,百名灭妖师簇拥着一名中年人走入塔中。
这名中年人叫黄渤启,留着一小撮山羊须,单眼皮,薄嘴皮,又长得瘦,活像一层皮耷拉在骨架上,活像个黄鼠狼精,但没有人敢笑话他的模样,灭妖师们保持警惕地围绕着他。
虽然他是个草包,但他是四大仙门之一的云烟门门主的亲叔叔,毕竟一种谷,食百种人,谁也想不到如谪仙般的若水仙人竟有如此的叔叔。
“黄鼠狼精”清了清嗓子,毫不掩饰自己满眼的算计,只道,“今日要带走的妖怪有哪些啊?”
身侧的灭妖师将名单奉上,他一甩手中的拂尘,吊着眉梢,趾高气扬地打开名单,长长地拉了一声“哦——”,然后目光在昏暗中巡视着。
他在寻找是否有一些貌美的女妖怪,趁此机会,悄悄昧下一两个带回自己的洞府。
这并不是什么大事,以前他也这样做过。
猥琐又油腻的目光停在了温嘉的脸上,留着长长指甲的指尖一点,斜睨着旁边的灭妖师,道,“那个女妖怪叫什么名字啊?在不在名单上啊?”
灭妖师对照着手中的花名册,连忙拱手回答,“那女妖叫温嘉,并不在此行名单上。”
黄渤启满意地点点头,眯着眼笑开了花,向温嘉挥手让她上前来,看着瘦小怯弱的小女妖,猥琐的中年男人摩挲着下巴,仔细上下打量。
瘦是瘦了点,但瞧着模样生得清秀,带回去好好调理几日怕就好了,听说女妖之阴最适修炼,此行不亏啊。
黄渤启心中早已花花肠子满天飞,心中所想写在脸上,吓得眼前的小女妖连连后退,更让人我见犹怜。
“再走过来些,让本仙人好好瞧瞧。”他修仙之道连筑基都未到,就敢自称仙人,他阴笑着细声说道,哄骗着温嘉走到他身边来。
但温嘉害怕地瞅了瞅那百名灭妖师,竟生生被吓哭了,泪眼朦胧的模样让人怜爱,黄渤启一看这模样,为了能抱得美人归,狠狠踹了身旁的灭妖师一脚,狠言道,“滚开,看家狗们!别吓着我的好美人!”
灭妖师们退了两步,但仍守在十步之内,温嘉走近了两步,被黄渤启一把搂在怀里。“小美人,随本仙人回府邸一道修仙可好?”
“那是自然好的……只要能离开这里,小妖一切听从仙人吩咐。”温嘉忍着心中翻涌的恶心,扮出娇弱温顺的模样,依偎在他的怀里。
“仙人,可否等小妖一下,小妖有一样紧要东西落在那儿了?”
温嘉指了指一侧无人无妖的角落,黄渤启满心沉醉在即将要与貌美女妖双修的美梦里,没有察觉到温嘉眸底的森冷,连连应好,“小家伙真乖巧,有何要紧的东西呢?到了外面,就算是仙丹灵符,本仙人都能给你弄来。算了,仙人与你一起去取吧。”
正中温嘉下怀。
温嘉款着他的手,笑得铃铛般动听,一步步将他带离灭妖师的包围圈。
灭妖师要跟过来,但这位仙人已被美色冲昏了头脑,以为眼前的小女妖娇弱无力,根本不需灭妖师的保护,厌烦地摆手,“不许跟来,那儿又无妖怪,多事!”
他趁机捏了捏怀中小女妖的娇臀,淫笑不止。
不料女妖手中多出一柄刀刃,抵在黄渤启的心口,“仙人受苦了,千万别动,这把刀掺着鸩妖的血,有,剧毒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柔媚,却字字如鸩毒般,要人性命。
******
她胁迫这个窝囊废命令灭妖师后退,万妖耸立在她的身后。
百名灭妖师大觉不好,知道万妖似乎要闯塔而出,若发生此事,他们将会难辞其咎,难逃一死!
他们想阻拦,温嘉的刀刃贴紧黄渤启的脖颈,冷声喝道,“退下!扔掉武器!不然我要他死!”
黄渤启吓得山羊胡都直了,颤抖着哭喊道,“退下!伤了本仙人的性命,黄若水绝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简直一粒老鼠屎,坏了一锅粥!灭妖师既愤又恨地掷下宝剑。
万妖塔的大门是由四大仙门的掌门长老合力而封的“锁妖大阵”,非手持仙印者不能启。
而仙印就在黄渤启这颗老鼠屎身上。
黄渤启为了活命,颤巍巍地将仙印盖在封印上,“轰隆”一声,沉重的玄铁大门豁然大开,眩目白亮的阳光照在万妖的脸上,压抑在心底的怒吼愤然一泄。
万妖怒吼,如浪潮中的万朵浪花冲向波光粼粼的大海中,而温嘉第一次未手软。
饱蘸鸩毒的刀刃切入黄渤启的胸膛,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。
“今日后,欺我者,都该死。”
她跟随万妖的步伐闯出牢笼,连一步都未停,待阳光晒在她的身上之时,她才感受到真正的温暖。
那日受刑入万妖塔也是像今日这般好的天气,煦光灿烂,樱落如雪。
只是那样好的樱雪将过去良善的自己都埋在了青凌山。
“叶霓薇,徐闻星,章若英。”她将血迹未干的刀刃塞回怀里,迎着风与光,眯起冰冷的眸,“还有我敬爱的师尊,欠我的债,要还了。”
******
“神启二十三年,春分日,锁妖大阵被毁,万妖闯塔而出,弑灭妖师百名,无一生还,天下危矣。”这则消息顿时传遍了洪荒大陆,无论国之帝君,还是仙门掌门,无一不惊。
若水仙人尤为气愤,此次前往万妖塔擒妖祭神轮到若水门执办,祭神之事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缺漏,如今却在她手上出现了纰漏,若是神族怪罪下来,那她的云烟门岂不是千年道行毁于一旦?
即可将万妖捉拿回来,方可平息神族的愤怒,还有万民与其他仙门的怨言!
何况,她唯一的亲叔叔,也殁于此,此仇不报便不是她黄若水!
她沉声唤来道童,“去请司神阁的顾思之来。”